本文首发于公众号“太空胶囊Spacecraft

上(shàng)电影??学校，拍短片，结识行业资源，走(zǒu)节展创投，拿到拍摄长片项目的(de)机会。又或者奋力一搏，用已有的(de)积蓄甚至借贷，率先做长片出来。前者(qián zhě)是过去多年青年进入电影??行业最(zuì)稳妥的道路。新加坡出生、中学后前往(qián wǎng)美国学习和工作的陈思攸也(yě)沿着这样一条路线，从入围多伦多、柏林(bó lín)的短片《归》（ Hello Ahma ）到首部长片《核》。陈思(chén sī)攸父母都是华人，父亲祖籍是(shì)潮州，母亲出生在厦门，《核》的故事(gù shì)发生在新加坡的华人学校，这是陈思(chén sī)攸离开之前的经历。

去美国留学(liú xué)的时候，她想读电影??专业，但(dàn)父母不让。所以只好妥协读经济学，电影??(diàn yǐng)作为辅修。开学后她偷偷放弃了(le)前者，为此激怒了父母。在父母看来(kàn lái)，电影??不是一个好找工作的专业。僵持不下(jiāng chí bù xià)的时候，陈思攸休学了一年，在(zài)北京的画廊工作了六七个月，最后(zuì hòu)还是决定读电影??。在她看来电影??(diàn yǐng)是一面镜子，能映照人心。她喜欢侯孝贤(hóu xiào xián)、杨德昌、是枝裕和和贾樟柯。在(zài)平遥见到贾樟柯的时候，她激动地(dì)拥抱了对方，像粉丝见到idol一样激动(jī dòng)。

大学毕业之后，陈思攸从事了五年的(de)广告和MV拍摄，拿到了美国签证，这期间(qī jiān)没时间分出精力给电影??。短片《归(guī)》是她在申请AFI的时候，提交的(de)短片剧本，写自己的阿嫲。《归(guī)》做完后入围了多伦多电影??节，为她(tā)“打开了一点局面”。然而，拍长片并没有(méi yǒu)那样水到渠成，她先后参加了多个影展(yǐng zhǎn)的lab和pitch，认识了她的制片人弗兰(fú lán)·波吉亚（Fran Borgia，Akanga创始人），完成了第二部短片《草??莓芝士(zhī shì)蛋糕》，去了洛迦诺，又联合执导了(le)短片《冷切》（ Cold Cut ），去了戛纳。六年后，她(tā)终于完成了长片《核》。

一定意义上(shàng)，《核》可以算作一部自传体电影??。郑凯心饰演(shì yǎn)的Choo，其实是陈思攸自己。青年要(yào)和世界??沟通的时候，率先拿出自己(zì jǐ)的秘密。于戏外，是作为新加坡华人(huá rén)在一所“不许穿彩色内衣，不许戴比(dài bǐ)50分硬币大的手表，头发不得长过(zhǎng guò)领口……”的华人孔子女校的成长经历(jīng lì)。戏内，是Choo和同学Vanessa分享自己触鬼的(de)经验，四个女生组成一个小小的共同体去(qù)对抗成人世界??。

现在，陈思攸仍然在(zài)拍广告，在她看来广告是对(duì)电影??创作的调节。很多人拿空音央的(de)《昨日青春》与《核》做对比，但其实(qí shí)他们是卫斯理大学的同学，二人也(yě)是朋友。这两部新人首作在处理(chǔ lǐ)青春片的时候都多了一些不同(bù tóng)，增添了反乌托邦的意味，似乎不约而同(bù yuē ér tóng)地呼应着当下的时代。平遥影展(yǐng zhǎn)结束后的一个周末，我们“不知节制(jié zhì)”地同陈思攸聊了两个多小时。由于篇幅(piān fú)所限，只呈现这些。

很难用语言(yǔ yán)去解释Amoeba，它带有一种很独特的(de)气息。

Spacecraft：这部作品花费了你七年时间(shí jiān)，想让你从筹备、拍摄和后期制作(hòu qī zhì zuò)三个阶段谈谈《核》的创作过程？

陈思(chén sī)攸：这个项目我从2019年开始写(xiě)，它来自我的个人经验，这是(shì)我第一次写长片剧本。2020年我拿着(zhe)它去参加了一个在泰国的(de)编剧实验室（指“Southeast Asia Fiction Film Lab”）。那个lab为期一年，四个编剧(biān jù)各自带着自己的作品，由一位(yī wèi)导师指导我们，大家轮流阅读彼此的(de)剧本，导师会给出反馈。在那个过程(guò chéng)中，我发现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和(hé)剧本呈现出来的效果之间有很大(hěn dà)的距离，于是我把它放在一边(yī biān)，转去做别的事情。

到2022年，我才(cái)又重新回过头去看这个故事。当时(dāng shí)我参加了另一个lab（TorinoFilmLab），这一次的(de)过程就顺利多了。可能是因为我(wǒ)和那个故事之间有了距离，也(yě)有了时间沉淀。虽然说是不(bù)去想它，但其实内心一直惦记着(diàn jì zhe)。于是我从头开始，一点一点重新写，终于写出(xiě chū)了一个完整的版本。前后算下来，大概(dà gài)花了三年时间。

到了2023年，我们(wǒ men)开始筹资。大概用了一年左右的(de)时间，虽然没有完全筹齐全部预算，但(dàn)已经拿到大部分资金。制片人决定2024年开拍(kāi pāi)。因为筹钱还需要一点时间，所以拍摄(pāi shè)定在2024年10月至11月,大约拍(pāi)了22到23天，其中在新加坡拍了(le)大部分，菲律宾拍了一天。之后到2025年(nián)5月，我们一直在做后期。

Spacecraft：《核》和(hé)它的英文片名Amoeba之间存在着一定(yí dìng)的张力，汉字“核”不能够很好(hǎo)地传递出Amoeba作为一种单细胞变形虫的(de)意思，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？

陈思(chén sī)攸：Amoeba这个英文词本身带有一种很(hěn)独特的气息，很难用语言去解释(jiě shì)，必须要去感受它才能理解那种(nà zhǒng)生 命在流动、在变形的感觉(gǎn jué)， 转成中文很难找到一个能捕捉到(bǔ zhuō dào)这种感觉的词。Amoeba直译成中文是(shì)变形虫，这个翻译太直白了，没有那种(nà zhǒng)意象上的张力。

后来我想到，Amoeba本身(běn shēn)是一个极微小的生命体，而它的(de)核心就是它的“核”，拥有一种非常(fēi cháng)强大的生命能量。于是我就取(qǔ)了“核”这个字作为中文片名。一方面(yì fāng miàn)它是一个单字，就像 Amoeba一样简洁(jiǎn jié)；另一方面，它也能表达那种来自内部(nèi bù)、很集中的力量感。

我们潜意识里觉得(jué de)，做男生好像更自由。

Spacecraft：作为你的(de)第一部长片，为什么想要拍这样一个(yí gè)主题？

陈思攸：现在我三十多岁，很多朋友(péng yǒu)都已经成家生子，我没有孩子??和(hé)家庭，对我很有意义的是(shì)我小时候的朋友，我时常想起少年时期(shào nián shí qī)发生的事。每次回到新加坡，我都(dōu)会感到特别温暖，那些朋友始终在(zài)。我在想为什么在女校的朋友(péng yǒu)能维系这种亲密的关系？是不是因为(yīn wèi)华文女校，所谓精英学校的特殊性？

很多(hěn duō)外国朋友对新加坡还保留女校和(hé)男校的制度感到很好奇。他们觉得(jué de)这是一种很英式的传统遗留，而(ér)我自己也开始对这种文化背景产生(chǎn shēng)兴趣。再加上我自己家里有三个(sān gè)姐妹，从小生活在女性较多的(de)家庭里，某种程度上就像一直在(zài)一个“女校”的环境里成长。所以我(wǒ)才想去写那段时间的一个(yí gè)故事。

Spacecraft：你在之前的采访中提到(tí dào)，《核》主要有四个主题：Amoeba、女孩??、黑帮和(hé)鬼魂。帮派在新加坡已经是一个过去(guò qù)的存在。黑帮和女性之间有着很(hěn)遥远的距离，为什么会借用它去(qù)表达女性的成长和反抗？

陈思攸(yōu)：我小时候接触到的流行文化里(lǐ)，黑帮作为一种集体想象所存在。在(zài)女校的时候，我和几个关系特别(tè bié)好的朋友，常常会开玩笑地给(gěi)自己取一些“黑帮身份”。现在回想起来，觉得(jué de)挺有趣也挺奇怪的——我们明明(míng míng)是女生，却喜欢以男性的身份(shēn fèn)来称呼彼此。

我后来意识到，这(zhè)可能和新加坡社会的性别结构有关。传统观念(chuán tǒng guān niàn)里，男性的社会地位往往被放在(fàng zài)更高的位置。比如小时候哥哥可以(kě yǐ)很晚才回家，但妹妹就不行。我们(wǒ men)潜意识里觉得，做男生好像更有(yǒu)自由、更有发言权。 于是在校园这种(zhè zhǒng)相对封闭的环境里，我们就用(yòng)一种“扮演”的方式去体验这种身份(shēn fèn)的反转。

新加坡是一个很年轻的(de)国家，今年才六十年。我们一直在寻找(xún zhǎo)属于自己的文化身份，一种“新加坡性(xìng)”的表达。在这个过程中，我常常(cháng cháng)会去回望历史，去看以前的(de)故事、传说和神话。其中，黑帮文化对(duì)我一直很有吸引力，它既有暴力(bào lì)的一面，也有情义的一面。尤其(yóu qí)那种“忠义仁勇”精神：如果你死了(le)，我也跟着你一起死。那种情感(qíng gǎn)我觉得非常浪漫。

我从小就被(bèi)这种“兄弟情义”的浪漫吸引，但同时(tóng shí)我也会想：为什么黑帮世界??永远(yǒng yuǎn)是男性的？为什么女生不能成为其中(qí zhōng)的一员？在新加坡，女性往往被期待(qī dài)去结婚??、生孩子??、穿裙子，遵守社会(shè huì)为她们设定的角色。但我希望(xī wàng)电影??里的女孩??们能突破这种(zhè zhǒng)束缚——她们想选择自己的道路，想(xiǎng)表达自己，想找到属于自己的自由(zì yóu)。所以在这部电影??里，我用“黑帮”作为(zuò wéi)一种象征。它不仅代表反叛，更代表(dài biǎo)一种自我追寻。这些女生用黑帮的(de)形式，去对抗社会的期待，去表达(biǎo dá)“我是谁”，去争取属于自己的(de)身份和命运。

Spacecraft：《核》当中的黑帮并(bìng)不是真正意义上的，它更像是(xiàng shì)一个女生们的组合，对黑帮是(shì)解构的。怎么会想到这样去处理(chǔ lǐ)它？

陈思攸：一开始我也尝试(cháng shì)写过一些比较暴力的情节，但后来(hòu lái)发现那不是我真正想表达的(de)东西。电影??中女孩??们对黑帮的(de)向往，并不是出于对暴力或犯罪(fàn zuì)的迷恋，而是黑帮宣扬的理想，比如(bǐ rú)忠义仁勇。她们感兴趣的是入会仪式(yí shì)，这种象征性的、带有誓言性质的过程(guò chéng)，好像可以让人重新确认“我们是(shì)谁”“我们要怎样活”。

这些女生为什么(wèi shén me)会想要组成一个黑帮？她们真正追求(zhuī qiú)的是自由。这种自由并不是表面(biǎo miàn)的叛逆，而是一种深层的精神状态。她们(tā men)渴望一种永远在一起的情感，一种(yī zhǒng)我跟你一起死的忠诚和(hé)浪漫。对她们来说，黑帮是一种象征(xiàng zhēng)，一种理想化的情感共同体，而不是犯罪集团(fàn zuì jí tuán)。

我不想用暴力去表现这种情感(qíng gǎn)。在一个社会高度规范化的环境里(lǐ)，存在着一种更深层的制度性暴力(xìng bào lì)。这些女生在成长过程中，已经不断(bù duàn)地经历着这种看不见的压迫。她们(tā men)被教育要服从、要循规蹈矩、要做(zuò)正确的事。这些无形的约束，其实(qí shí)比身体上的暴力更深刻。我(wǒ)更想去呈现她们精神层面的(de)抗争，如何在压抑的社会结构中(zhōng)寻找出口。

研究黑帮文化的时候我(wǒ)发现，早期的黑帮其实并不是纯粹(chún cuì)的犯罪组织。它们最初起源于“反清复明”的(de)政治团体，是一种革命性的、反抗权力(quán lì)的民间组织。原来它们的核心是政治性(zhèng zhì xìng)的，是关于正义、理想和抵抗的(de)。于是，我笔下的这些女生就逐渐(zhú jiàn)从“暴力的黑帮成员”变成了“理想主义者(lǐ xiǎng zhǔ yì zhě)”。她们天真、浪漫，也带着一种青春(qīng chūn)的顽皮。她们的“黑帮”，其实是对(duì)自由、忠诚和情感连接的一种浪漫(làng màn)想象。

十四岁的时候，我房间里有(yǒu)过一个鬼。

Spacecraft ：在新加坡文化当中，鬼魂(guǐ hún)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？影片中女主角(nǚ zhǔ jué)被原来的小集体接纳是因为她(tā)公开说自己能看到鬼。在之前(zhī qián)的采访中，你对它的理解(lǐ jiě)好像不是说它是恐怖的，而(ér)更像是一个陪伴的朋友？

陈思攸(yōu)：十四岁的时候，我的房间里有(yǒu)过一个鬼。当时说起这件事，大家(dà jiā)都觉得我神经病。我告诉我妈，说(shuō)我房间里有一个鬼，她说(shuō)我们家里没有这种东西。但我去(qù)学校，跟朋友说起这件事，他们反而(fǎn ér)相信我。也许正因为他们的相信(xiāng xìn)，我才更加确认那个鬼是真的(zhēn de)存在过。这段经历对我来说(lái shuō)非常深刻，它让我第一次意识到(dào)：有些看不见的东西，其实比那些看得见(kàn dé jiàn)的更真实。

那段时间，那个鬼在(zài)我房间里待了很久。刚(gāng)开始第一次感觉到他的时候，我(wǒ)非常害怕，连续几个星期都不敢一个(yí gè)人睡??觉。后来他时不时出现，我慢慢(màn màn)习惯了，他好像陪伴着我一样。久而久之(jiǔ ér jiǔ zhī)，我就不那么害怕了。我从来(cóng lái)没把这件事告诉妹妹，怕吓(xià)到她们。但后来我妹妹跟我(wǒ)说起，说她也记得我房间的(de)那个鬼。她们也感受到过，只是(zhǐ shì)大家都没说。

我觉得我对(duì)鬼的感受是复杂的。在新加坡(xīn jiā pō)，关于鬼魂的文化其实非常普遍。我们(wǒ men)不会轻易把看到鬼的人当成(dàng chéng)神经病，反而会很认真地对待这种(zhè zhǒng)经验。 大家会觉得，鬼魂、灵体，是这个(zhè ge)世界??的一部分。 有人“八字比较阴”，就(jiù)更容易感受到他们的存在。我(wǒ)觉得自己算是幸运的，因为我房间(fáng jiān)里的那个鬼从来没有要害我(wǒ)。我反而觉得他很孤独，也许那(nà)原本是他的家，被人占据(zhàn jù)了，所以他还留在那里。

Spacecraft：在我看来，鬼魂(guǐ hún)是对成人世界??的隐喻，它代表(dài biǎo)着女主对成人世界??，比如对性的好奇(hào qí)，同时又好像是一种强权和意识形态(yì shí xíng tài)的阴影？

陈思攸：你说得很(hěn)对，虽然它表面上是一个“鬼(guǐ)”， 但其实也在表达那些看不见但(dàn)能感受到的东西，比如成长带来(dài lái)的困惑、社会的压迫、以及情感中(zhōng)难以言说的部分。 我在写的(de)时候，常常会想，Vanessa和Choo（徐心宇）之间那种若有若无(ruò yǒu ruò wú)的情感，该怎么去表现出来，那种(nà zhǒng)爱??恋、吸引是很神秘的。为什么两个(liǎng gè)人第一次见面就会有那么深(shēn)的吸引力？我觉得这是一种很像(xiàng)“鬼”的东西——你看不见它，但它(tā)的力量却能把两个人拉在一起(yì qǐ)。

所以在故事里，我安排了 Vanessa和(hé)Choo第一次交流，是在分享各自的鬼故事(guǐ gù shì)。我想通过这样的情境让鬼(guǐ)的意象同时承载两层含义：一方面是(shì)字面上的鬼魂；另一方面，它象征了人(rén)与人之间那种隐藏的情感联系(lián xì)，尤其是被社会、家庭、性别规范所(suǒ)压抑的那部分情感。Vanessa和Choo之间的(de)吸引是非常真切的，但她们不能(bù néng)去追求它。她们被各种力量压着(yā zhe)，家庭的期待、社会的目光、学校的(de)规则。于是那种情感只能被压下去、埋藏(mái cáng)起来。这个“鬼”同时也代表了一种(yī zhǒng)被掩埋的意志。

Spacecraft：摄像机有很多的(de)意义，它一方面可以捕捉鬼，一方面记录(jì lù)了少女的生活，但最后这些记录(jì lù)的素材又成为老师??‍??惩罚她们的(de)证据？

陈思攸：从一开始，我就(jiù)想用两种不同的视觉方法去(qù)讲这个故事。主摄影机那部分，我(wǒ)希望它是比较稳定的，不要手持，不要(bú yào)太乱，就那种很安静的画面。这样(zhè yàng)观众能看清楚学校的空间结构，那种整齐(zhěng qí)、压抑、规训的氛围。但我同时又(yòu)想用另一种方式去表达这些(zhè xiē)女生——她们的能量、秘密、游戏，还有那种(nà zhǒng)有点疯、有点放肆的感觉。这两种(liǎng zhǒng)影像语言要并存，要互相“吵架”。

这种(zhè zhǒng)冲突本身就像新加坡社会的缩影(suō yǐng)。你跟朋友可以疯、可以闹，但(dàn)你永远被社会的规则压着。 比如(bǐ rú)在美国，你可以在街上跑来跑去、大声喊叫(dà shēng hǎn jiào)；可在新加坡，你要是这样，五分钟警察(jǐng chá)就会来。 所以我想用这(zhè)两种视觉语言去表达，这些女生想要(xiǎng yào)的是自由，但这种自由在她们(tā men)的世界??里永远达不到。

我在(zài)想这种手持的、不稳定的视角(shì jiǎo)，最自然的方式是什么？当然是(shì)用手机。但如果是手机拍的(de)，那又太像我以前的短片(duǎn piàn)了，我这次想要一点不一样的(de)。2023年，我在美国去看了一些(yī xiē)演出，我发现现在很多年轻人居然重新(chóng xīn)在用那种老旧的camcorder，像是DV。他们会(huì)在eBay上买这些便宜的老机器(jī qì)，那种影像质感其实挺差的，但反而(fǎn ér)有一种特别的真实感。我觉得这(zhè)很有意思。可能就像时尚一样，二十年(èr shí nián)一轮回。所以我决定这次要用camcorder。我(wǒ)特别喜欢那种画面不太清晰、颗粒很(hěn)重、颜色有点漂的质感。它又(yòu)小、又轻、又好用。

但我(wǒ)不想让这个camcorder只是一个形式上的(de)选择，我希望它能真正进入故事(gù shì)。所以我把它写进剧本，有(yǒu)几场，比如 Vanessa和Choo在找鬼的时候(shí hòu)，她们就用 camcorder拍，还有在房间里(lǐ)互动、亲密的场景。我把 c a mcorder想成一种(yī zhǒng)“见证者”——它 见证了她们之间的秘密(mì mì)。它是她们的“第五个朋友”，是她们(tā men)之间独有的、别人进不来的空间。手机(shǒu jī)爸妈随时可以拿来看，根本没有隐私(yǐn sī)。所以我就在想：如果这四个(sì gè)女生的家人都这样，她们要怎么(zěn me)创造属于自己的秘密空间？于是就(jiù)有了这个设定，camcorder是她们的秘密(mì mì)，她们将自己的世界??放进那台camcorder里(lǐ)。

他们总说我是个坏孩子??，我真的(zhēn de)有做什么坏事吗？

Spacecraft：在一定程度(chéng dù)上，《核》又是反类型的，它(tā)跟常见的青春片有很大的不同(bù tóng)，尤其是对“成长”这样一个主题的(de)处理。就比如说，你的女主角似乎带(dài)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反叛精神，她的(de)离经叛道更源于一种本能。

陈思攸：可能(kě néng)是因为我中学的时候本来就是一个(yí gè)很叛逆的学生??‍??。那时候经常被(bèi)老师??‍??骂、被校长骂、被家长骂(mà)，他们总说我是个坏孩子??。可是我(wǒ)一直在想：我真的有做什么(shén me)坏事吗？我也没有啊，就是不(bù)喜欢上课、喜欢睡??觉、吃东西，就这样(zhè yàng)而已。所以我开始去想，“坏孩子??”到底(dào dǐ)是学来的，还是你生出来就这样(zhè yàng)的？

我身上可能确实有一种叛逆(pàn nì)性，但那种叛逆不是说我去(qù)惹事、去挑战权威，而是我总是会(huì)问很多问题。别人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(dōng xī)，我就会去想为什么？会去(qù)质疑。可能有些人天生就是那种不会(bú huì)顺从、不会轻易跟着走的人。

在(zài)我遇到凯心的时候，我们聊到这个(zhè ge)问题，她也说她从小就是那种(nà zhǒng)，如果觉得一件事不对，她就(jiù)会直接说出来。结果就会被(bèi)骂、被批评。但她改不了，因为那(nà)就是她的个性。她跟我很(hěn)像，不是为了反叛而反叛，而是因为(yīn wèi)她对世界??有自己的感觉，有(yǒu)自己的判断。于是我们就以这种(zhè zhǒng)共同的特质去设计这个角色。

Spacecraft：在(zài)青春成长主题的影片当中，个人往往(wǎng wǎng)要处理的是来自家庭、学校和(hé)社会的规训，它更强调个人自由(zì yóu)意志的形成。但是在《核》里，她们(tā men)是以结成小小的共同体来反抗的(de)，这似乎是在说，当下我们很难(hěn nán)通过个人，独自去面对这些问题了(le)。你是如何看待这种独立与联合(lián hé)的？

陈思攸：成长是一个和别人(bié rén)一起变化的过程。它不是孤立发生(fā shēng)的，而是因为你身处某个群体，像是(xiàng shì)一根根细小的毛细血??管，彼此连通。但(dàn)同时在这种共同成长的过程中(zhōng)你也会慢慢意识到，每个人(rén)最终要走的路不一样。到(dào)某个阶段，你会开始去寻找自己(zì jǐ)，去辨认出哪些东西属于你，哪些只是(zhǐ shì)群体赋予的。

我一直觉得，成长有(yǒu)别人在会更有趣，也更深刻(shēn kè)。因为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的(de)视角、经验和气质。 就像电影??里(lǐ)Sofia这个角色，她代表了一种把世界??(shì jiè)带进来的可能性。 她是把摄影机介绍(jiè shào)给Choo的人。

现在的年轻人，很多时候(shí hòu)会觉得孤单。因为他们的社交都(dōu)在手机上，和人聊天、刷信息(xìn xī)，但没有真正去接触。其实不太好。因为(yīn wèi)当你总是在手机里，你只是(zhǐ shì)和自己在对话，没有和别人碰撞(pèng zhuàng)，没有一起大笑、争论、做事的过程。我(wǒ)相信，一个人能做的事情有限，很多(hěn duō)事要靠一群人一起完成。人需要(xū yào)在小的群体里去学习、互相支持(hù xiāng zhī chí)，也在这些关系里找到自我。这些(zhè xiē)小小的、彼此连接的群体，是社会的(de)细胞，也是一种很珍贵的存在(cún zài)。

Spacecraft：女主角与三个女生自发形成团体，来(lái)对抗一个更大的外部系统，比如学校(xué xiào)和社会。但到了最后升学的(de)时候，这样的一个小团体，因为家庭环境，阶级(jiē jí)的不同又分崩离析，你好像又是(shì)在说这种小共同体的不可靠(kě kào)？

陈思攸：虽然这个小团体最后分散了(le)，但我并不希望电影??的结尾(jié wěi)停留在离别的情绪上。在电影??(diàn yǐng)的尾声，Choo看到朋友们的幻影。那一刻(nà yī kè)，我想表达的是，即使这个团体(tuán tǐ)已经散了，她们依然留在彼此心里(xīn lǐ)。朋友们像鬼一样，不可见，但(dàn)她们的影子，她们的影响一直都(dōu)在。

这种分别是人生的一部分。三十多岁(sān shí duō suì)之后我更能体会到这一点(yì diǎn)，无论是小学、中学、大学还是工作，每去到(dào)一个新的阶段，都会遇到新(xīn)的朋友，也会和旧的朋友(péng yǒu)慢慢分开。每一次的分离都带(dài)着一点失落，但它很自然。有时候(yǒu shí hòu)这种关系就像爱??情，几年后你们(nǐ men)会走上不同的路。但这不(bù)代表失去，而是一种继续。团体的解散(jiě sàn)不是破裂，而是每个人成长的延续(yán xù)。

我拍的这些，是很多人私下(sī xià)都会吐槽的事。

Spacecraft ：《核》是(shì)一部非常勇敢的电影??。我看到你(nǐ)说，这部电影??是一封写给国家充满(chōng mǎn)辛酸的情书??。作为一部青春片，在家庭(jiā tíng)、学校和社会之外，为什么会选择去(qù)解构新加坡的建国神话呢？像是鱼??尾狮(yú wěi shī)，因为它是有风险的。

陈思攸(yōu)：我也有点紧张。现在片子还在(zài)送审阶段，十一月底才在新加坡影展(yǐng zhǎn)放映。我一直都是那种很直接(zhí jiē)的人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，有时候(yǒu shí hòu)太诚实、太直白了就容易被(bèi)骂。从小就这样，被老师??‍??骂、被(bèi)家长骂，这样的性格也影响到(dào)我拍电影??。

这是我的第一部电影??(diàn yǐng)，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(zài)拍第二部，所以就想着既然能拍(pāi)，那就把想说的都说(shuō)出来，不想留遗憾。 写出来之后发现(fā xiàn)电影??里有些内容确实挺“刺”的(de)，尤其是碰到了政府、建国叙事这些(zhè xiē)问题。也许是因为我大部分时间都不(bù)在新加坡写作，而是在国外。这种距离(jù lí)让我比较自由。如果我在新加坡(xīn jiā pō)写，可能就会自我审查，很多话(huà)都不敢写。比如心里会想：这句话(huà)是不是太危险了？

我身边的家人(jiā rén)和朋友都很担心我。但我(wǒ)觉得，如果大家都不说，那谁(shuí)来讲？我拍的这些，其实是很多(hěn duō)人私下都会吐槽的事(shì)， 比如鱼??尾狮，大家都知道它有点滑稽(huá jī)，但没人敢公开说。我只是把这些(zhè xiē)说出来而已。

Spacecraft：《核》展示了学生??‍??和(hé)学校的这种对抗关系，但是在今天(jīn tiān)这种对抗更隐蔽了。它恰好是(shì)你离开新加坡之前的一个阶段，这(zhè)算是一个自传体的电影??吗？

陈思攸(yōu)：这部片子肯定是一个很个人的(de)故事。在准备拍摄时，我特意回(huí)以前的中学参观，老师??‍??跟我说(shuō)，现在的学生??‍??根本不用老师??‍??管，他们(tā men)自己会管自己。听到这句话的(de)时候，我觉得挺可怕的。现在的(de)学生??‍??完全知道社会和学校对他们(tā men)的期待在哪里，他们也学会了(le)不去反抗，不去挑战。以前我们那(nà)一代，至少还会有一小群人敢去(qù)反抗、敢去表达。现在的学生??‍??，表面(biǎo miàn)上都很乖、很听话，但眼神(yǎn shén)是害怕的、压抑的。我们还跟(gēn)一些学生??‍??聊了聊，他们嘴上说(shuō)没事，但身体语言告诉你，他们很紧绷(jǐn bēng)，很想说出自己的不满。

后来我们通过(tōng guò)网络公开选角的时候，让他们拍(pāi)一个自我介绍，说一说自己的学校、家庭，自己(zì jǐ)的压力。很多视频都让我震惊(zhèn jīng)，他们讲得非常真诚，很多人说自己(zì jǐ)感到很压抑、很孤单，甚至有自杀(zì shā)的念头。这让我感受到一种(yī zhǒng)非常强烈的错位。一边是学校对(duì)我说：“现在的学生??‍??很好啊(a)，一切都挺好的。”但另一边，这些(zhè xiē)年轻人自己却在说：“我很痛苦(tòng kǔ)，很抑郁，我觉得没有人倾听我(wǒ)。”

表面上看，规则好像变松了，比如(bǐ rú)不再要求头发长度、衣服怎么穿。但(dàn)实际上，每个学生??‍??心里都清楚该怎么(zěn me)做，不用别人提醒，他们会自己去(qù)剪头发，自己去符合规范。自我审查比外在(zài)的管制更恐怖。从外面看，好像(hǎo xiàng)社会进步了，学校更开放了，但(dàn)某种程度上是退步了。

你小小年纪就(jiù)得开始分辨我该怎么和家长老师??‍??(lǎo shī)表达，去学校时又得想，我能(wǒ néng)说什么、不能说什么。除此之外，还有一大堆(yī dà duī)功课、朋友、人际关系，所有的事层层叠加(dié jiā)，压得少年喘不过气。现在的(de)这一代，老师??‍??不再用尺子去量头发(tóu fà)，但是变成了一种更隐蔽的、心理(xīn lǐ)层面的约束。那反而更让人害怕。

Spacecraft：身份(shēn fèn)问题一直是新加坡电影??中备受关注(guān zhù)的议题，你也在《核》这部影片(yǐng piàn)里探讨了身份认同困境。你多次(duō cì)谈到“新加坡的华人特质”，它之于你(nǐ)到底是什么样的？

陈思攸：到了(le)美国之后，才第一次体会到少数族裔(zú yì)意味着什么。那种被看待、被划分、被(bèi)区别的感受让我开始反思：原来(yuán lái)我在新加坡其实一直处在一种被(bèi)特权保护的地位。

我开始重新思考(sī kǎo)，为什么在一个多语言、多文化的新加坡(xīn jiā pō)，会存在这样的“华校”？而且这些华校(huá xiào)往往很封闭，内部文化非常排他(tā)，又同时自认为是精英学校。我(wǒ)并不是要评判它的好坏。一方面(yì fāng miàn)，我觉得华人文化的传统和历史(lì shǐ)本身非常美丽而深厚，值得学习与(yǔ)传承；但另一方面，这种文化的纯粹性(xìng)在一个多元社会中，也可能意味着一种(yī zhǒng)排斥。

这让我重新去看新加坡(xīn jiā pō)的历史：最早这里的原住民是马来人(mǎ lái rén)，后来英国????殖民者带来了不同族群，华人(huá rén)也在十九世纪陆续迁入，慢慢成为多数(duō shù)人。整个国家的文化，也被建(jiàn)构成一种带有儒家气质的体系。这种(zhè zhǒng)感觉就像一个原本属于某个民族(mín zú)的地方，被另一种文化慢慢取代(qǔ dài)，系统与价值都被重新定义。我(wǒ)想通过电影??，用“华校”这个场域去(qù)探索这种复杂的、被文化取代或(huò)吸纳的经验。

变成体制里的一部分(yī bù fèn)，这真的是我们向往的命运吗(ma)？

Spacecraft：怎么和台湾演员高捷合作的？

陈思(chén sī)攸：高捷这个角色的灵感，一开始(kāi shǐ)是从一个叔叔形象出发的。我们在(zài)构思这个角色的时候，原本想到的(de)是新加坡的一位演员谢韶光。他(tā)以前演过很多戏，但后来出(chū)家当了和尚，就完全离开了影视圈(yǐng shì quān)，他已经很多年不拍戏了。

于是我(wǒ)和制片人讨论能不能邀请高捷？因为(yīn wèi)在侯孝贤的电影??里，像是《千禧曼波(màn bō)》， 高捷总是演那种黑帮角色，但他(tā)的黑帮带着一种温柔和人性(rén xìng)。他会在厨房煮饭、照顾人，但转头(zhuǎn tóu)又能去杀人。 那种复杂的矛盾(máo dùn)感特别吸引我。他身上有一种(yī zhǒng)神秘的黑帮气质，既冷峻又深情(shēn qíng)。所以我们联系了台湾的朋友，请(qǐng)他们帮忙转达。后来真的联系上了(le)。最终他只在新加坡待了三天(sān tiān)就把所有戏份都拍完了(le)。

Spacecraft：《核》马上要在新加坡放映，有想(xiǎng)过本国的观众怎么看待这样一部(yī bù)作品吗？

陈思攸：我现在也不(bù)太确定。我在 Instagram上有一个账号(zhàng hào)，那里有很多年轻人留言支持、表示很(hěn)兴奋。虽然观众期待，但影片尚未获得(huò dé)审查分级评级，因此目前无法售票。许多(xǔ duō)人对中学时代怀有复杂的怀念(huái niàn)之情。这部影片或许能唤起他们的(de)好奇心，帮助梳理这些情感。观众或许会带(huì dài)着温柔的情感去观看，未必将(jiāng)其视为一部政治批判作品。但对(duì)我来说，我希望《核》能引发那些(nà xiē)萦绕不去的疑问。我们从学校走(zǒu)出来，进入社会，最终变成了体制里(lǐ)的一部分， 资本主义体系中无法逃脱的(de)齿轮。这真的是我们向往的命运(mìng yùn)吗？之后呢？